左衽吟连载｜以朝鲜为代表的外国“左衽”记忆

左衽含义的综合考察

作者：嘉林

《左衽吟：华夏衣冠民族精神之管窥》连载

4.12、以朝鲜为代表的外国“左衽”记忆

满清的篡改和毁灭无法直接影响朝鲜，因此考察朝鲜史料更能帮助我们确定左衽的各种含义。

左衽可以表示外族入侵，在部分情况下也可以表示动乱带来的痛苦后果。朝鲜类书《大东野乘》中《己丑录》记载“己丑狱事”后黃赫上疏为父伸冤，以“遭此孔极，痛庙社之丘墟，愤衣冠之左衽。西望摧心，仰天泣血……”[472]开头，即是一例。

宋代天禧二年（1010年），契丹征伐高丽，姜邯赞力劝高丽显宗南下，经过周旋终使契丹撤兵，后来显宗作七绝一首：“庚戌年中有虏尘，干戈深入汉江滨。当时不用姜公策，举国皆为左衽人”，称赞姜邯赞让高丽抵抗住侵略、免于野蛮统治。这首诗收录于朝鲜《高丽史》《高丽史节要》[473]《东史纲目》[474]《浮查集》[475]《无名子集》[476]《双峰先生文集》[477]《晦堂先生文集》卷33[478]等典籍，后被翻译成韩文：

경술연간에오랑캐난리가있어

적병이한강변에깊이들어왔었다

당시강공의계책을쓰지않았다면

온나라가모두오랑캐가될뻔했네[479]

▲朝鲜《高丽史》中的“左衽”

到明朝时，朝鲜南孝温（1454-1492年）还著诗颂扬：“显宗南幸日，丹马渡临津。若不挥旗鼓，吾其左衽人。”[480]

▲韩国诗文集中的“左衽”

申楫（1580-1639年）作诗《江都盟》：

消息来行在，铜盘已定从。吾其左衽矣，从此失朝宗。[481]

郑弘溟感叹动乱导致朝鲜社会风俗衰弱：

上古之玄风已远，长生之秘计无传，而况国徒尙干戈战争，论诗作赋之士寥寥不闻，人不知道德文章，走马控弦之辈滔滔皆是，吾其左衽矣！[482]

历史上高丽国王忠烈王为讨好蒙元下达胡服辫发令，鼓励高丽人使用蒙古人的生活方式，李文载（1615-1689年）感叹明朝初圃隐恢复华制的功绩：

高丽忠烈王时，始用元制，自宰相至下僚，皆剃发胡服。至洪武初，圃隐建议，始袭华制，则东方之变夷亦久矣。噫！微圃隐吾其左衽乎？[483]

抗倭战争中，朝鲜人因担心明军与日倭讲和而痛哭：

天将之意，虽未径测，见其牌文，则似有讲和之实。若然则我东千里，终为左衽，而无复有望。吾辈之死，不知其所，不胜痛哭。[484]

歌颂平壤之捷使“三韩得以复由”：

亡国有国亡期，问鼎之心，不窥三川则不已也。是则公之伟烈，不在驱出鸟岭之表，乃在三京之复；不在三京之复，乃在平壤之一捷——一战之捷，三韩得以复由。乡微公，吾其左衽乎，其鱼肉乎！夫仗天威讨凶贼，大义也；壮军容扫勍敌，大武也；诛暴兴灭，以务烈所，大功也；不亦伟与！[485]

战争胜利后，朝鲜士人感激和颂扬万历援朝抗倭保护了他们：

国运中否，岛夷构乱，鱼肉生灵，荡覆宗社，自我东方，有国无之。天威一动，海峤重新，三韩免左衽，九畴复箕范。实圣天子再造罔极之恩，而我主上事大至诚通天贯日之致。[486]

丙子之役时朝鲜士人反对后金僭号，因为这意味着屈服而背明：

崇祯皇帝九年丙子，建虏僭号，我行人李廓等怯惵失措，遽入其庭，与诸种人同贺。虏又以蒙古人至，绝无逊辞，朝廷骇遽，莫知所以应者。时汝南年二十二，前一年以艺业魁司马科，游国庠。奔走来余，衋然以叹曰：“吾其左衽矣夫！吾其左衽矣夫！”遂与同辈上疏曰：丑虏僭逆，此天地之大变。廓等越使事，擅贺其伪，以诬辱君命，请诛其不道，以徇国中。虏使辞极悖慢，至使我背父母之邦而以面凶渠，此言奚宜至哉？请并斩蒙古使，函其首以奏天朝。仍以大义奖励三军，则喑聋跛躄者，亦且增百倍之气矣！何忧力之不敌哉？[487]

“左衽”指的正是接受异族野蛮统治。及朝鲜惨败，听闻国家被迫成为后金附属国并断绝与明朝关系，并被后金俘虏人口和财物，朝鲜士人李得云面对此屈辱愤不欲生：

丙子，与从兄忠顺堂春发纠合义旅，将扈驾南汉。贼势猖獗，路枳不得。遂属忠淸监司郑世规阵，阵于龙仁险川，协力鏖战。及军败，忠顺公立慬，公则偶坠绝壑，得不死。方欲再赴，闻媾成，愤不欲生。痛哭还乡曰：“吾其左衽矣！”[488]

朝鲜儒学最重要的学者宋时烈（1607-1689年）的思想是朝鲜尊周思明的理论指导，为朝鲜历代义理派人士所继承和发扬。[489]宋时烈过世几十年后，正祖（1752-1800年）称颂其功绩曰：“明天理，正人心，使衣冠之伦，得免为被发左衽，不与夷狄禽兽同归者，赖有大老之力也。”[490]

清代朝鲜人仍然怀念崇祯帝，批评朝鲜“风俗大坏”，比如1749年黄景源读到丙子胡乱时崇祯帝曾派兵援救朝鲜未果的记载，进而要求在大报坛中增加祭祀崇祯皇帝时说到：

然奴儿始有天下，士大夫无不悲愤，不忍为戎狄之臣，中夜涕泗，未尝不思毅宗也！不百年，风俗大坏，见左衽不以为耻，又焉知毅宗之义哉？[491]

这里的“左衽”指的是应该是剃发易服后的满洲服饰。

虽然清代朝鲜以小中华自居，但朝鲜服饰、风俗无法参照中华轨迹，故而引起士人痛心疾首：

我东与冀方，隔一衣带水。赖先贤用夏变夷，衣冠文物，侔拟中华。一自丙子背明之后，礼教废弛，其中有许嫁丧女而效尤者居多。生常痛其生晚，目见衣冠之左衽，礼义之扫地。[492]

同上，这里的“左衽”应该是指朝鲜服饰逐渐背离华服特征。

▲朝鲜人怀念明朝崇祯，批评满清中国风俗大坏

朝鲜学者成海应（1760-1839年）作《正统论》一文认为：“自三代以来，居天下之正者皇明也，合天下之统者亦皇明也。夫正统者，有名有实者也。”进而批评满清破坏了几千年来的中华衣冠制度：

及尧舜取诸乾坤，垂衣裳而治天下，民于是知上衣下裳之制，各自掩其体。……焉有辫发左衽、服马蹄袖、戴绒帽，为犬羊之服，以据皇极之尊哉？不宁惟是，且坏尧舜以来上衣下裳之制，使天下泯然皆为𦏛羯，莫克自异，天下之变极矣！若是者可谓正统之归乎？[493]

从正统论的角度论述了朝鲜尊周思明的必要性和正确性，为朝鲜尊周思明提供了更为可信的理论基础。[494]

韩国文献资料中关于“左衽”的资料很多，仅检索“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db.itkc.or.kr）有关“左衽”记录就达1369条。[495]以朝鲜赵庆男编写的《乱中杂录》为例，即有5处涉及“左衽”记述日本侵略的万历朝鲜战争：

苟使吾东之人，远见而蚤为之图。大小协心，夙夜自强，则千里未闻畏人，不惟可以自救自拔，使天下免于被发左衽。[496]

国运不幸，倭贼充斥；民不知兵，望风瓦解。终至于乘舆播迁，宗社丘墟；旧都山河，举目有异；百年文物，尽为左衽。言之至此，骨痛不已。何幸天意厌乱，人心思汉，倡义之徒，四方云集，恢复之期，指日可待。[497]

官军之资，义兵之供，固知闾巷之一空。财力之既渴。而如或念及于吾其被发左衽之归。则虽愚夫愚妇亦且蹈舞而为之，况在士子之列而不极力于此哉？[498]

天兵（明军——引者注）一还之后，更无可仗之势，凶贼必将再犯。如入无人之境，衣冠变为左衽，不朝即夕矣。[499]

蠢兹岛夷，穷兵异域，再经年岁，凶焰益炽，祸极燎原。堂堂国势，危迫累卵，惴惴民生，辱及左衽。人怒既极，鬼诛将加。[500]

由上可知，在朝鲜（韩国）历史上，由于受中国文化影响，“左衽”同样被抽象化，主要用来指代被异族侵略和统治，表示家破国亡和惨痛屈辱。

除了朝鲜，日本也受到中国文化影响，日本江户时代著名学者青山延于（1776-1843年）在川口长孺（1772-1835年）所编《台湾郑氏纪事》青山跋中称赞中国民族英雄郑成功：

当此之时，明室既亡，冠带之国变为左衽，搢绅之士改节易操者滔滔皆是；而成功仅以一弹丸之地，乃能抗满清百万之兵，竭力明室，始终不渝，忠贞之心，坚如金石，可不谓之忠臣哉！[501]

此处“左衽”指满清推行剃发易服，导致亡国。

资料注释

[472] [朝]《己丑录》，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第103页；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16_103b.jpg

[473] [朝]郑麟趾等撰：《高丽史》卷94列传第七；[朝]《高丽史节要》卷3，第519页；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a004/mk_a004_0072.jpg

[474] [朝]安鼎福：《东史纲目》第7上，第2页；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7/mk_c007_v007_002b.jpg

[475] [朝]成汝信：《浮查集》卷4，《韩国文集丛刊》第56册，第114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56/mm_a_056_114H.jpg

[476] [朝]尹愭：《无名子集》诗稿册6，《韩国文集丛刊》第256册，第173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256/mm_a_256_173H.jpg

[477] [朝]《双峰先生文集》卷2，《韩国文集丛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db.itkc.or.kr//data/imagedb/BOOK/ITKC_MO/ITKC_MO_0793A/ITKC_MO_0793A_B018_530H.JPG

[478] [朝]《晦堂先生文集》卷33，《韩国文集丛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db.itkc.or.kr//data/imagedb/BOOK/ITKC_MO/ITKC_MO_1257A/ITKC_MO_1257A_B149_047H.JPG

[479] 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db.itkc.or.kr/search/group?q=query%E2%80%A0%E4%B8%BE%E5%9B%BD%E7%9A%86%E4%B8%BA%E5%B7%A6%E8%A1%BD%E4%BA%BA

[480] [朝]南孝温：《绀岳祠述古》，《秋江先生文集》卷3，《韩国文集丛刊》第16册，第49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16/mm_a_016_049L.jpg

[481] [朝]申楫：《河阴集》卷2，《韩国文集丛刊（续）》第20集，第52页下http://117.16.255.143/MM_IMG/mm_b_020/mm_b_020_052L.jpg

[482] [朝]郑弘溟：《靑鹤洞碑铭》，[朝]崔致远：《孤云集》，《韩国文集丛刊》第1册，第146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01/mm_a_001_146L.jpg

[朝]黄炜：《崔孤云碑序》，[朝]黄炜：《塘村集》卷4，《韩国文集丛刊》第30册，第426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b_030/mm_b_030_162L.jpg

[483] [朝]李文载：《谩记》，《石洞遗稿》卷6，《韩国文集丛刊》第33册，第338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b_033/mm_b_033_338L.jpg

[484] [朝]金千镒：《与郑松江书跋》，金千镒：《健斋集》卷3，《韩国文集丛刊》第47册，第18页上、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47/mm_a_047_018H.jpg、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47/mm_a_047_018L.jpg

[485] [朝]车天辂：《送李提督诗序》，车天辂：《五山集》卷5，《韩国文集丛刊》第61册，第425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61/mm_a_061_425L.jpg

[486] [朝]郑琢：《安东府摹刊御笔屛风后跋》，郑琢：《药圃集》卷3，《韩国文集丛刊》第39册，第482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39/mm_a_039_482H.jpg

[487] [朝]宋时烈：《生员赠持平金公墓表》，宋时烈：《宋子大全》卷190，《韩国文集丛刊》第114册，第306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114/mm_a_114_306L.jpg

[488] [朝]任宪晦：《华山李公墓碣铭》，任宪晦：《鼓山集》卷12，《韩国文集丛刊》第314册，第288页下；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314/mm_a_314_288L.jpg

[489] 孙卫国：《大明旗号与小中华意识——朝鲜王朝尊周思明问题研究（1637-1800）》，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52页

[490] [朝]正祖：《先正宋时烈后孙参皇坛望拜礼敎》，正祖：《弘斋全书》卷32，《韩国文集丛刊》第262册，第545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262/mm_a_262_545H.jpg

[491] [朝]黄景源：《答尹副学》，黄景源：《江汉集》卷6，《韩国文集丛刊》第224册，第120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224/mm_a_224_120L.jpg

[492] [朝]河弘度：《与学颜别幅》，河弘度：《谦斋集》卷4，《韩国文集丛刊》第97册，第80页上；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M_IMG/mm_a_097/mm_a_097_080H.jpg

[493] [朝]成海应：《研经斋全集》卷32，《韩国文集丛刊》第274册第223页，韩国景仁文化社1990年；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db.itkc.or.kr//data/imagedb/BOOK/ITKC_MO/ITKC_MO_0594A/ITKC_MO_0594A_A274_223L.JPG

[494] 孙卫国：《大明旗号与小中华意识——朝鲜王朝尊周思明问题研究（1637-1800）》，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29-30页

[495] 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左衽，2022年10月17日搜索，http://db.itkc.or.kr/search/group?q=query%E2%80%A0%E5%B7%A6%E8%A1%BD。

[496] [朝]赵庆男：《乱中杂录》序，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26_098a.jpg

[497] [朝]赵庆男：《乱中杂录》二·壬辰下，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26_074b.jpg

[498] [朝]赵庆男：《乱中杂录》二·癸巳，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26_092b.jpg

[499] [朝]赵庆男：《乱中杂录》三·癸巳下，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27_006a.jpg

[500] [朝]赵庆男：《乱中杂录》三·甲午，朝鲜古书刊行会《大东野乘》本，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http://117.16.255.143/MK_IMG/mk_c003/mk_c003_v027_013a.jpg

[501] [日]川口长孺：《台湾郑氏纪事》，《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5种，台湾大通书局，第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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