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衽吟连载｜从文明兴亡角度、从郭靖之死看辽金时代汉服磨难

明代为何出现左衽？

作者：嘉林

《左衽吟：华夏衣冠民族精神之管窥》连载

3.1、从文明兴亡角度看待服饰史问题

本文借用邵雍“左衽吟”（诗见文首）为题，就是要从文明存续发展的视角和高度看待服饰史问题。从全球历史来看，世界上很多地区的文明都曾遭受到严重的甚至毁灭性的打击：

观之世界历史：巴比伦遭亚述、波斯蹂躏，两河文明长久消沉，古埃及受马其顿、罗马侵略，北非文明归于沉寂。西罗马帝国被蛮族灭亡，西欧陷入千年黑暗。拜占廷（东罗马帝国）被十字军蹂躏，被奥斯曼土耳其践踏，东正教区遂成落后；阿拉伯被蒙古扫荡，沦于狭隘保守；印度受阿拉伯之占领，受蒙古-突厥族后裔之奴役，受英国之zhí民，虽获独立，至今孱弱。[138]

2017年11月，中国在故宫与美国交流悠久的中国历史，提出了众所周知的观点——在各大古文明中，只有中国文明自然延续至今。[139]

笔者要强度，中华文明这样的不断流和始终传承却并不是轻松和想当然的，而是曲折和磨难的，是古代中国人面临几次“亡天下”和灭种，伴随着深重的灾难、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人口的大幅减少（如五hú乱华、蒙元代宋、满清入关时种族灭绝式大屠杀）、人口迁徙（如晋、唐、宋朝的“衣冠南渡”）、土地荒废（大屠杀后十室九空甚至荒无人烟，如满清沿海迁界）、科技与思想的大幅倒退（从领先全球到落后、愚昧、挨打），等等。

古代中国各族重新染上或坠入落后野蛮的文化习俗，包括服饰的左衽化，都是伴随历史悲剧而必然发生的。与整个人种的彻底灭绝相比，与无数生命的非正常死亡和无数文明、思想、技艺的消亡相比，服饰的变异也就不那么引人注意，甚至被历史虚无主义者和推崇蒙元满清者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历史趋势。但在某种程度上说，相对于其他人种和文明的消亡，以风俗、服饰和部分文化的异化为代价也可以说是中国文明的“幸运”，因为毕竟中国人种和文明未被灭绝，还有机会纠正；但这种血泪的“幸运”必然导致严重的后遗症，其影响深远至今。

3.2、从郭靖之死看辽金时代汉服磨难

人们对明清之际导致汉服消亡的剃发易服或多或少有一定了解，但对在那之前的汉服磨难却缺乏认知：汉服的磨难史必然伴随于中华民族的血泪史。

金庸小说中“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郭靖广为人知，真实的宋朝历史上也确有名为郭靖的人物——他是四川嘉陵江地区一个护卫队首领。1207年，吴曦降金，郭靖带领不愿降金的百姓迁徙，吴曦派军阻拦。郭靖悲愤异常，因不愿受金人异族统治、不愿舍弃汉服而赴死。《宋史》记载

有郭靖者，高桥土豪巡检也。吴曦叛，四州之民不愿臣金，弃田宅，推老稚，顺嘉陵而下。过大安军，杨震仲计口给粟，境内无馁死者。曦jìn驱惊移之民使还，皆不肯行。靖时亦在遣中，至白崖关，告其弟端曰：“吾家世为王民，自金人犯边，吾兄弟不能以死报国，避难入关，今为曦所逐，吾不忍弃汉衣冠，愿死于此，为赵氏鬼。”遂赴江而死。[140]

为何要弃汉衣冠？原来，明朝之前中国北方地区经历金、元2个半世纪的野蛮统治，北方的百姓生活和文明发展受到反复催残，服饰也在屠刀和压迫下大规模胡化。如金国女真人穿左衽：“其衣服则衣布，好白，衣短而左衽。”[141]“金虏君臣之服大率与中国相似，止左衽异焉，虽虏主服亦左衽。”[142]并禁止本族百姓穿汉服：“初，女直人不得改为汉姓及学南人装束，违者杖八十，编为永制。”[143]

这一政策起初只是为防止女真人汉化，在占领宋地后的金天会四年（1126）八月，金太宗针对各族人民颁布了更广泛的剃发易服令，要求左衽：

今随处既归本朝，宜同风俗，亦仰削去头发，短巾左衽，敢有违犯，即是犹怀旧国，当正典刑，不得错失。[144]

南下中原后的宋建炎三年（1129）九月，又明确要求发型不如式者斩，十分残酷：

金元帅府禁民汉服，又下髡发，不如式者杀之。……保义郎李舟者，被拘髡其首，舟愤懑，一夕死。是时，知代州刘陶执一军人于市，验之顶发稍长，大小且不如式，即斩之。其后知赵州韩常，知解州耿守忠，见小民有衣犊鼻者，亦责以汉服斩之。生灵无辜被害，莫可胜纪。[145]

金天眷二年（1139）夏，汉族官吏改女真装束：“除李邺为翰林承旨，冯长宁为东京户部使，命下日各髡发、左衽赴任。”[146]

1966年在灵石县发现一铜罐，中有南宋建炎二年（1128）文书5件，其5记：

金贼侵犯中原，恣为焚掠，河东士庶，首被其害，披发左衽，勉强从俗。怀忿蓄怨，累年未发。今据右武大夫都统制河东军马李宋臣，仗义自奋，纠率民兵，掩杀贼众，收复陷没州县。[147]

▲灵石县宋代抗金文件之五

金人的暴政引起人们的抵制和反抗，如《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金人欲剃南民顶发，人人怨愤日思南归。”[148]金兵围京城汴梁，李邈时任河北西路制置使，募兵死守40天，城破被俘后抗拒剃发令：“伪相刘彦宗逼邈，不从，复逼邈剃顶发，邈亦不从，彦宗逼之甚，邈遂尽削发为僧，终不从彼之俗。”[149]《宋史》和《续资治通鉴纲目》亦有记载。

对此，明朝的周礼评述说：

禁民汉服，则是变于夷者矣！杀者杀无罪也，杀故知真定府李邈，予不忘宋也！李邈被执迄今三载，金人使知沧州，则邈不答；金人使易汉服，则邈不从。是盖精忠之节动摇山岳，刚大之气凌逼云汉，岂他偷生者之可论乎？或以不能速死为嫌，盖晋之程婴、公孙杵臼一存孤、一死节，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后，皆不失为忠臣。李邈被执三年，不屈而死，又何嫌哉？比而观之义自见矣！[150]

这种此起彼伏的斗争终于使金国统治者被迫放弃了严酷的剃发易服令，“诏河南民衣冠许从其便”[151]。但由于长期高压政策，汉人服饰发生非正常的胡化。南宋范大成在《揽辔录》中记载宋失北方后百姓习俗胡化：

民亦久xí胡俗，态度嗜好，与之俱化。男子髡顶，月辄三四髡，不然亦闻养余发，作椎髻于顶上，包以罗巾，号曰蹋鸱，可支数月或几年。村落间多不复巾，蓬辫如鬼，反以为便。最甚者衣装之类，其制尽为胡矣！自过淮已北皆然，而京师尤甚。[152]

南宋淳熙年间，宋使陈益道经滹沱光武庙“见塑像左衽”，中兴汉朝的刘秀竟被装扮成胡人模样，不禁感慨“早知为左衽，悔不听臧宫”。[153]